不是没试过,是试过后被抵制了,当然这一切得从布鲁塞尔说起。

首先摩天大楼多寡发达不发达,发达国家看的指标主要是经济与收入,以及工业发展、基础设施、人均寿命(医疗)、教育等数据。

另外欧洲绝大部分大城市没有被摩天大楼给毁掉,可真得感谢比利时首都(也是欧盟“首都”)布鲁塞尔在上世纪战后的一顿乱操作,从此改写了欧洲摩天楼兴建的历史。

甚至有专有(贬义)词汇“Brusselization”即“布鲁塞尔化”来描述这一类型的事件,大致就是随心所欲地在中上层社区里拆除历史建筑建设现代化的摩天大楼,也引申为杂乱无章的城市发展与再开发。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人们如此抗拒摩天楼?

这件事情要回到1953年。当年布鲁塞尔击败伦敦、巴黎等城市拿下五年后1958年世博会的举办权。作为二战后首届国际博览会,布鲁塞尔希望借此改变传统城市风貌,展现一个全新现代的国际都会形象。

二战前布鲁塞尔的北站前广场

二战前的布鲁塞尔和其他欧洲城市风貌几无二致,新古典主义与折衷主义9建筑群里偶尔有数座现代建筑穿插其中,但高度依然相当克制,拿下举办权后,城市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郊区的世博园、市区道路的建设、广场的改造等逐项工程开工,市中心历史建筑此时也成了碍眼的存在,被下令拆掉以让位于更新更高更现代的大楼。

1874年完工，1957年被拆除的中心市场让位于一座大型停车场

1958年世博会在布鲁塞尔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共有四千多万名访客参观了本届世博会,布鲁塞尔的国际声望也与日俱增。同时,五十年代欧洲煤钢共同体,经济共同体以及原子能共同体相继成立,也就是“欧盟”的雏形诞生,比利时积极争取共同体总部设于首都布鲁塞尔。鉴于城市地理位置优越(处于德法荷卢四国交界处),语言多样,文化多元以及居住条件适宜等,最终如愿以偿,尤其是比利时愿意进行大规模城市改造也为其加分不少(但也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1965年,欧洲六国签署了《布鲁塞尔条约》，三组织合并,欧共体诞生,总部正式确定为布鲁塞尔,因此,比利时首都实际上也成了“欧共体”首都,从1958年成功举办世博会到1965年欧共体总部的确立,布鲁塞尔从此开启了史上最大的老城区改造。

始建于1892年的邮政电报大楼

位于市中心核心区Monnaie广场的邮电报大楼在1966年10月31日被夷为平地,让位给一座X形的国际主义风格的大楼CentreMonnaie。

后方CentreMonnaie大楼（1968-1971）与前方低矮的历史建筑形成了巨大的对比

同时附近被拆除的历史建筑建起了Philips大楼（1967-1969）：

前方的Philips大楼和后方CentreMonnaie大楼让街区变得现代化的同时也破坏了原有的肌理与氛围

同时,之前提到的布鲁塞尔北站及其附近区域(也就是第一张图),旧的车站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现代风格的车站,同时车站前巨大的区域被拆除,七百多栋楼被夷为平地,超过一万二千人被迫搬家,进行城区现代化改造以实施“曼哈顿计划”,即模仿美国城市建造高楼林立的CBD。

从CentreMonnaie与Philips大楼看火车北站正在建设的“曼哈顿计划”区域(上方被拆除的大片空地区域)

七十年代初正在大力建设的火车北站商务区

规划中的布鲁塞尔世贸中心建筑模型，后遇上经济危机，只完成了三座

宽阔的马路,成片的高楼,布鲁塞尔正在迈向一个全新的垂直城市。市中心的高楼新项目越来越多,尽管遭受到了居民的抵抗,但开发商使用各种手段来应对这种情况,始终处于上风。但拆除开始涉及到有历史审美价值的建筑上了,人们还是怒了。

MaisonduPeuple(人民之家)建于1896-1898年，由新艺术风格建筑大师VictorHorta所设计

人民之家内部

这座用金属和玻璃构建的一座多功能的新艺术风格宫殿,作为世界上第一座“人民之家”(即工人阶级的休闲文化中心),本应根据1964年颁布的《威尼斯宪章》进行保护和修复,结果无论比利时内部和国际社会如何强烈抗议,这栋大楼于1965年还是被拆解完毕,然后次年原地修了一座“冰冷”的摩天大楼:

右侧即为人民之家拆除后兴建的Sablon大厦

高耸的大楼与布鲁塞尔老城区建筑格格不入

除了乱拆兴建高楼，还有因为高楼破坏历史景观和氛围的也引起市民的抗议：

1968至1971年兴建的102米高的ITT大楼破坏了前方LaCambre修道院花园的景色

物极必反,眼看着布鲁塞尔肆无忌惮乱拆乱建,很快爆发了“BatailledelaMarolle”,即“马罗尔之战”,这个战役不是真的刀光剑影,而是当地居民对大型地产+官方城规的首次抗议获胜。

这个所谓的“战役”,我就不细说了,事情的起因是因为Marolle区Q(市中心核心区的一部分)的居民反对司法大楼的扩建项目征地威胁而集体动员起来,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让这件事的热度持续上升,支持声浪越来越高,最后在社会运动标志性人物JacquesVanderBiestQ神父的协调下,司法部门最终妥协放弃该项目,居民们欢庆胜利,此事件也标志着布鲁塞尔不受控制地拆旧建新由盛转衰。

最终在当地甚至为这个“战役”的胜利立了一块碑

除了已拆除的地方仍在有条不紊继续建设高楼外,市中心区域的摩天大楼热潮逐渐冷却,到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席卷全球,欧洲经济遭受重创,即便是只待开工的郊区高楼项目也宣告暂停,地产商资金链断裂宣告破产,布鲁塞尔的高楼热潮也告一段落,但最终,这十多年的乱拆乱建也在城市规划史上创造了一个贬义词,即开头我们说的“Brusselization”/“布鲁塞尔化”。

“布鲁塞尔化”给欧洲各国城市敲响了警钟,没有规划只是为了地产投机随意拆除历史建筑兴建不协调的摩天大楼,造成的审美灾难/社区肌理破坏等后果如今一一显现出来。但布鲁塞尔在走到这一步的同时,欧洲其余各国大城市实际上也逐渐走到这一步,只是规模效应还不够:

正在建设中的巴黎蒙帕纳斯大厦

战后的法国经济繁荣,社会洋溢着乐观的情绪,地产业蓬勃发展,1969年至1973年在巴黎老城区建设的蒙帕纳斯大厦,210米,60层,建成后立即拿下西欧最高楼称号。

蒙帕纳斯大楼建成后与老巴黎城区景观极度不协调

封顶后饱受巴黎人的批评,比例失调的黑色大楼破坏了巴黎历史天际线,两年后,巴黎市府下令从此市中心禁止建造七层以上的建筑。同样经济繁荣的意大利,经济中心米兰也大量兴建高楼。比如在全市核心米兰大教堂仅四百米左右的距离修建了一座高楼,106米高的Velasca大厦,这个在建筑史上都有一席之地的粗野主义高楼,当地人并不买单,批评其丑陋的混凝土外观破坏了米兰老城的天际线。

1960年，从米兰大教堂屋顶望向已经封顶的Velasca大厦

此后,米兰核心区(即西班牙城墙内)再也没有任何一座百米以上的建筑诞生。

除了鹿特丹与法兰克福等极少数二战被夷为平地的城市在战后可以相对不受限制地兴建摩天大楼,形成高楼集群,绝大部分城市不管是部分受损还是几乎无损,二战后都或多或少尝试过兴建高楼。

一来经济高度繁荣用以容纳第三产业的发展,二来缓解战后欧洲婴儿潮与住房危机,但也无一例外,均受到了批评,无外乎建筑本身没有美感、破坏了老城区紧凑的布局、损害了美丽的天际线、过高过大在街道上给人以压迫感等等。

当然浇灭六十年代欧洲高楼热潮的还有之前提到的一个重要原因,即第一次石油危机导致经济衰退、企业破产、失业高企等,最终多数高层建筑项目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