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中国的日语学习者数量呈现持续增长趋势。日本国际交流基金会2021年发布的《海外日语教育机构调查》显示，中国的日语学习者数量居世界第一，人数达到了105万7318人。
日语学习者最关心的是能否找到可以发挥日语能力的工作，通常，在华日企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而在华日企又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呢？对此，人民中国的日籍记者植野采访了18年来一直服务在华日企的，人力资源公司ESR总经理猿渡旭，他在为中国的日语学习者提供就业支持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
ESR公司的工作场景
ESR公司位于北京国贸的建外SOHO，走进办公室，这里的工作环境整洁有序，白板上清晰地展示着工作进度，员工彬彬有礼。
我被安排在会议室等候，而不是社长室。因为这家公司根本没有社长室，总经理猿渡旭先生和其他员工坐在一起办公，每天都是最后一个下班。他没有架子，很谦虚，对工作充满热情，这就是我对猿渡先生的第一印象。
猿渡旭正在自己的工位上办公
——日企现在需要什么样的人才？与过去相比有什么变化吗？
“2005年到2012年，日企需要的是勤勤恳恳、认真负责的人。而从2013年到现在的10年间，日企虽然仍重视认真负责，但除此之外，还需要能够自己思考并采取行动的人，这是任何企业都欢迎的。
现在，很多在华日企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就是员工平均年龄偏大。在过去的15年到20年里，北京日企的业务量和人数并没有增长，但是，在销售额没有明显变化的情况下，无论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员工的年龄都在增加。
年龄越大工资也就越高，企业每年的人力成本也就越高。企业需要的是能够创造出与工资相匹配的利润的人。
在企业中，不仅要做好现有的工作，还要主动思考自己是否做出了与工资增长部分相匹配的业绩。能够这样思考并行动的人，是任何企业都重视的。”
猿渡旭接受笔者采访
——会发生这样的变化，除了日企本身的原因，是否也受到了时代变化的影响呢？
“是的。这是人才行业整体的情况。在经济高速增长期，日企的需求很简单，就是要开展这么多业务就需要这么多人，自己又招不够，所以需要人才公司帮忙。也就是说，他们需要的是招聘的速度和人数。这在某种意义上，是不考虑内容，不考虑质量的需求。但是，当经济转入稳定增长期时，就会出现完全不同的需求。各个企业会仔细考虑，真的需要这么多人吗，给这样的工资值得吗，他们就会更加挑剔人才。”
——中国经济正在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在这个过程中，企业方面也开始对人才质量提出了高要求，对吗？
“正如您所说，这也是当下时代特有的需求。在近20年里，我感受到的变化有好的方面，也有不好的方面。不好的方面是比起10到15年前，现在的年轻人缺乏挑战精神。可能是因为社会整体富裕后，生存压力的减少，让年轻人比起上一代更缺乏饥饿感。好的方面是思维方式。例如在工作中，从开始到结束，针对一个目标进行思考，现在的年轻人思维更快。
具体来说，以前是销售型的人比较多，现在是市场营销型的人比较多，这是我看到的改变。”
——以前是拼命工作的人比较多，而现在的年轻人解决问题的能力比较高吗？
“以前是实践型的人比较多，现在是思考型的人比较多，我觉得最大的影响因素是网络。社交媒体的普及提高了年轻人的信息处理能力。他们每天都用手机获取各种信息，然后处理这些信息。以前没有那么多信息，只能专注于眼前的事情。
不过，有一部分人虽然能够自己建立起完整的思考，但是只是想想而不付诸行动，这成了一个问题。他们明白应该做什么，但觉得对自己没有好处，或者不明白为什么要做，就会停滞不前。”
猿渡旭的工位旁有一个白板写着“钱”，其中笔画“丿”是红色的。猿渡说，这一笔红色表示金钱里也有“心”
——除了工作态度和主动性之外，日企对技能或日语水平方面有什么要求吗？
“比起技术或者技能，日企更需要的是有丰富的社会经验的人。工作上的技能因为每个公司的产品不同，所以入职后再学习就可以，但是如果没有社会经验，就要从‘连这个都不知道吗？’这样的地方开始教，这就需要很多时间和精力。
日企非常希望有社会经验的人加入，比如工作1到3年后放弃第一份工作的求职者。日本国内的情况是，很多企业想招聘新毕业生，然后让他们适应自己的企业文化，从零开始培养。而在北京的日企则是更倾向于招聘不仅年轻，而且有工作经验的人。
因为培养新毕业生的成本高，时间长。但在中国，80%以上的新毕业生在第一年就会离职，这让很多企业感到担心。我们接到的订单中，只有10%左右愿意接收新毕业生。
另外，关于语言，我在给日语学习者，尤其是对自己的语言水平很有信心的人才提供咨询的时候，会告诉他们不要过分依赖语言。现在的在华日企也不会只凭日语能力来决定是否录用。不像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现在专门做翻译的职位已经很少了。具体到日企，这样的订单只占百分之一或百分之二。不同的行业需要的东西也不一样，但是语言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还需要不断地提升自己。”
ESR公司入口处
——新毕业生本来就没有什么社会经验，可能不太明白社会经验这个概念，它是如何培养的呢？
“有一句话，叫做‘做事情不要过度看重有无自信’。如果没做过的事情就因为没有自信而不做，觉得能做的事情才有自信去做，这就大错特错了。自信应该是先去做一件事，开始的时候可能做不好，但是反复做很多次，就能做好了，这样的成功经验就变成了真正的自信。所以我希望年轻人不管有没有自信，都要有挑战精神，认真地对待工作。这样就能积累社会经验。
还有一点，这是我真的很想让大家认真考虑的，就是不要轻言放弃。
我第一份正式工作是在新加坡。那时，我只工作了两三个星期，就给在日本的姐姐打电话说想辞职，她问我为什么，我就喋喋不休地说了30分钟。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我明白了。不管你以后有多少理由，你一定要坚持一年’。
如果我那时候辞职了，可能只是想逃避困难，下一份工作也许干一两个月还是会辞职。虽然有点勉强，但是我坚持了一年，克服了很多困难，学到了很多东西，也有了自信，以后不管去哪个公司，不管是什么行业，我都能做好。我觉得这样的态度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是最重要的。
还有一点，就是如果别人都不举手，就自己主动报名；别人不想做的工作，就自己主动去做，这样做绝对有利于自身的成长。这是我年轻时从打工的前辈那里学到的。以前我很乐意做清洁厨房、下水道之类的工作。愿意主动承担这样的工作的人很容易得到大家的认可，所有的工作都会顺利。
日企的逻辑其实很容易理解，就是他们都会仔细地观察你的努力。我刚才说过，要表现出认真和负责任，就是从这些很细微的地方开始。”
公司一角，用于面谈的沙发
——对于中国的日语学习者来说，日企现在还受欢迎吗？
“跟以前不一样，他们把中国的国企或民企作为第一选择，然后是欧美企业，最后才是日企。最主要的原因是工资。日企在工资方面赶不上欧美，也赶不上中国的大型民营企业。所以，现在即使是学习了日语的人，也有一半左右的人一开始就不选择日企，这也是我们的困扰。
不过，日企也有日企的优点。比如，最近三四年，曾经为了挑战自我而跳槽到中国企业的人，过了35岁之后，越来越多地想回到日企工作。他们从日企跳槽到中国企业，看了很多不同的企业，最后觉得自己能够一直稳定工作到退休的还是日企。
另外，日企的优势是企业文化。曾经日企给人的印象是技术和品质，也有松下、日立、东芝、索尼等金字招牌。而现在，企业文化则更凸显出来，独特的价值观、行为准则、经营理念等，日企的企业文化更浓厚，也能从中学到很多东西。”
——经常说年轻人就业难，日企的招聘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今年的特点是，招聘本身还算不错，但是需要的人才有点跟不上，这就是现在的实际情况。根据我们的数据，在北京、上海等地，22岁到32岁的招聘占了总数的70%以上，这个年龄段的日语人才是不够的。因为现在来自地方的年轻人纷纷选择回到自己的家乡。他们觉得不用到北京或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在家乡也能找到工作，工资也还可以，所以更倾向于留在家乡。外地出身的人才减少了多少呢？根据2018年的数据，我们登记的日语人才中，外地出身的人和北京人的比例，以前是4.5：1，但是从2019年开始，就变成了2.3：1。现在，日企招聘中28%都是销售岗，这也是目前最紧缺的。”
正在工作的ESR公司员工
——对于未来的中国经济和日企在中国的投资，您有什么看法呢？
“我的结论是，现在在中国投资的日企有3.1万余家。我对于日企今后在中国的投资前景并不担心。因为中国已经从世界工厂的时代转变，未来会成为世界市场。
从未来10年的角度来看，中国市场很大，也很有吸引力，很多日企想在中国卖产品，从而进入中国。
此外，对中国市场感兴趣，但是还没有进入中国的日企也很多。也就是说，今后在中国制造产品的企业可能会有所减少，但是想要在中国卖产品，对中国市场感兴趣的日企会更多，所以我从总体上看并不担心。”
猿渡旭
1975年出生于中国辽宁省抚顺市。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日本人。1985年随家人移居日本，1994年在中国人民大学留学，之后在美国学习语言，在新加坡的日本商社工作，2005年在北京从事人才咨询行业，次年创立了日本人才介绍公司ESR（北京旭日东光信息咨询有限公司）。目前，该公司在北京、天津、上海开展业务，合作日企约1260家，仅在北京地区登记的日语人才就超过了2.1万人。
植野友和
1977年出生于日本东京都，中国外文局亚太传播中心日籍记者。毕业于日本国立埼玉大学历史系、上海东华大学国际文化交流学院。在日本出版社策划编辑过很多月刊杂志。